6
回去的路上,沈砚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。
谁也没说话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座椅是热的——他提前开了座椅加热。
和每一次一样。
他永远知道我怕冷。
我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路灯,心里乱成一团。
取消订婚。
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转。
为什么取消?
什么时候决定的?
和我有关系吗?
我不敢问。
又忍不住想问。
最后是他先开口的。
"订婚是我爸安排的。"
他的语速放得很慢,嘴唇的开合幅度比平时大——这是他和我说话时的习惯。
"程家给的条件很好,涉及集团一个核心项目的合作。我爸替我答应的,我一直在找理由拖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结果新闻先发出来了。"
"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?"
"我不知道你会在意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又细又尖,扎在一个很深的地方。
我转过头看他。
"你不知道我会在意?"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
"温漾,你在沈家长大。我帮你治耳朵,供你学画,你的一切都是"
他没说完,但我懂了。
他觉得我对他的所有亲近,都可能只是感恩。
他分不清。
就像我分不清他对我的好,到底是养育者的责任,还是别的什么。
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。
我没动。
"我不进去。"
"嗯。"他说,"我送你回工作室。"
他没有勉强。
重新发动车子,开到工作室楼下。
帮我把行李搬上去。
画室的钥匙还在桌上,没人动过。
他把钥匙拿起来,递给我。
我接过去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他先收回手。
"休息吧。"他说,"明天我让小何来接你。"
"接我干什么?"
"有些事当面说清楚。"
他转身走到门口。
"沈砚。"
他停下。
我张了张嘴,想问那个问题——你取消订婚,到底是因为什么?
但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。
"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?"
他背对着我,没有回头。
沉默了两三秒。
"有一阵了。"
"为什么学?"
"怕你哪天不想戴助听器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得有别的办法跟你说话。"
他走了。
画室的门关上以后,我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然后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我没有哭。
但心脏疼得像被人攥住了。
他学手语了。
他为了我学手语了。
一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人替他做好的人,去学了一门语言——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听不清他说话的人。
这到底算什么?
我不敢想。
一想就会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念头。
而那些念头,我已经藏了太多年了。